('冰箱门上那张花花绿绿的东西,被苏御扫描成了高清图。
两枚指印清晰可辨。
旁边附着一份手写的补充条款:
乙方以每周不少于五次的烹饪劳务折抵甲方提供的住宿及伙食成本,折算标准参照本市家政服务均价。
陆拾沉默两秒。
“……做饭抵房租?”
苏御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劳务折算。”
“合法合规,税务口径站得住。”
肖野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看着屏幕。
他突然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吵架。
苏御偷偷用天价配置装修loft,被他质问。
“你把我当投资项目,还是当男朋友?”
后来两人摊开账本,一条条划分摊项目。
他画了张“欠债汪”保证分期还清。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场关于自尊的拉锯。
现在才明白。
苏御把每一条拉锯的结果,都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精确到哪顿饭折抵了多少钱。
精确到他那只丑柴犬杯,占用了碗柜多少厘米的空间。
这个有重度强迫症的投行副总裁,用十三年来管控一切的病态习惯。
无意间替他锻造了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苏御调出尽职调查模板。
十五分钟。
一份标题为《财务独立与资产分割声明》的文件成型。
格式是投行内部最严苛的合规模板。
数据源全部指向肖野的独立账户,交叉验证逻辑严密到无缝可钻。
文件尾部附带电子公证入口链接和时间戳。
“打印。”
苏御按下回车。
打印机启动,白纸一页页吐出来。
陆拾拿起第一页,从头看到尾,表情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苏总。”
他放下纸,语气诚恳。
“你们家买牙膏是不是也做台账?”
苏御冷冷看他一眼。
“牙膏不做。”
陆拾刚松一口气。
苏御接着说:
“洗护用品做。瓶间距三点五厘米,降序排列。”
“他每次都排歪,我每次都重排。”
陆拾闭嘴了。
肖野已经蹲回了操作台前。
举报信的打印件被他裁成三段,和林慧的旧新闻、单程车票样稿并排摊开。
苏御刚出炉的《财务独立声明》首页被他抽走一张。
裁刀落下。
沿着“无关联方利益输送”那一行,精准裁下一条。
他把所有材料按层级摆好。
最底层:单程火车票。
盖着“离开”和“回来”两个章。
第二层:匿名举报的断章取义文字。
姓名全部遮挡,只留下那些被加粗的定性词——
“丑闻”“遗弃”“资本操控”。
第三层:苏御那份声明的裁条,和林慧的授权书草稿。
事实对事实,数据对臆断。
最外层:透明亚克力板。
肖野拿起生漆。
金粉从指缝筛下去,沿着裂缝一点点嵌入。
苏御在旁边同步敲授权书的法务措辞。
每写完一条,侧头扫一眼肖野手里的进度,再低头继续打字。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
一个出法务铠甲,一个做艺术心脏。
没有多余的话。
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陆拾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属于多余的那个变量。
四点十二分。
亚克力板最后一块被铆钉卡死。
肖野拿起红色油漆笔,在正面写下三个字。
我折返过。
笔锋狂放,收尾带钩.
最后一笔甩出去的墨点溅在亚克力板边缘,像一滴刚凝住的血。
苏御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装置前面。
旧木门。
两双鞋。
折返票。
三件作品并排摆在粉尘弥漫的loft里。
暖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亚克力板上。
被封在里面的举报信文字和法务声明,在光线折射下交替显现。
正面看过去,是被剪碎的指控、被拼贴的恶意、被定罪的人生。
绕到背面——
林慧的授权、肖野的手写修正、那张盖着两个章的车票。
离开。
回来。
苏御站了很久。
他见过数不清的商业路演、品牌发布和资本包装。
他知道什么叫信息操控,什么叫叙事重构。
但他从没见过有人把匿名举报信,做成了一面镜子。
脏水泼过来,镜子不挡。
镜子让你看见,泼水的人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