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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太太(1 / 2)

('宋怀瑾在督军府住了下来,转眼已是第七天。

高烧早已退尽,伤也在一天天地收口。肩膀上的擦伤结了痂,手臂上的淤青从青紫褪成了淡黄,她已经能在房间里自如地走动,甚至能在清晨没人的时候沿着走廊慢慢地走几个来回而不觉得气喘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好全了。她需要抓紧时间了。

第六天下午,她正在房间里给自己换药,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这阵喧哗更嘈杂,更正式,夹杂着好几辆汽车同时停在大门外的声响和卫兵们立正敬礼的动静。她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督军府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长衫或中山装的人,由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领着,在副官的引导下走进了前厅。

她放下窗帘,退回床边坐下。来客人了。而且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客人。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等着。大约过了一刻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下,有人敲了三下门,不重,很有节奏。

“宋姑娘。”是老周的声音,“督军请你到前厅去一趟。”

宋怀瑾的心跳顿了一拍。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她身上穿的依旧是眉姨给的那套半旧棉布衣裳,虽然朴素干净,但在一座满是军装和锦缎的宅子里,这一身显然格格不入。但她没有别的衣裳可换,也没有时间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跟在老周身后走下了楼梯。

前厅里,几个穿长衫和中山装的客人坐在客位上,姿态端正,面色郑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显然领头,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件,正微微欠身跟陆正衡说着什么。陆正衡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姿态随意,面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没有抵达眼底,更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客套而疏离。

宋怀瑾出现在楼梯口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那位金丝眼镜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过来。”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个熟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宋怀瑾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没有迟疑,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她低头垂目的瞬间,余光还是扫过了他——他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一条腿随意地翘着,军装裤线笔直地延伸到靴面。他明明坐得很放松,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像一头在阳光下打盹的猛兽,半阖着眼,但随时可以扑起来。

金丝眼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陆正衡往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揽过宋怀瑾的腰——他的手落在她腰侧时,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掌透过薄薄的棉布衣裳传来的温热。那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粝茧子,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干燥而沉稳的触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她被那股力道带得微微一侧,肩头几乎碰到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比他手掌的温度更高一些,透过衬衫的布料,若有若无地熨在她的肩胛骨上。她的后颈离他的下颌不过几寸,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气流,拂过她耳后细碎的绒发。

“我新纳的姨太太,”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前阵子在外头办事碰上的,带回来养着。怎么,王秘书长对我屋里的人有兴趣?”

王秘书长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尴尬,又变成了一抹了然的、略带谄媚的笑容:“不敢不敢,陆督军年轻有为,身边有个人照顾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陆正衡笑了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揽在宋怀瑾腰间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宋怀瑾站在他身侧,面带着一个姨太太该有的温顺微笑,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表情纹丝不动。

客人又坐了一刻钟便起身告辞了。陆正衡只是抬了抬手示意,由张诚将客人送出了大门。等前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站起来,转身往书房走去,只留下她一个人。

宋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将方才那句“我的姨太太”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几遍。

她回到房间,在床沿上坐着,将今天看到的一切前前后后地串了一遍。王秘书长。南京来的。带着信件,态度客气但话里有话。而陆正衡在她面前演了一出“已有姨太太”的戏。她虽然不知道那位王秘书长具体是来提什么事的,但她至少看明白了一点——陆正衡需要一个挡箭牌。

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可能是联姻,可能是拉拢,可能是往他身边塞人。而他不想接。于是她这个现成的、刚好出现在他府上的女人,被他顺手拿来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脑海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晰——如果她对他有用,他就不会赶她走。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来。她安静地坐着,将这条信息妥帖地收好。

第八天傍晚,张诚来敲她的门,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正式一些的语气对她说:“宋姑娘,督军请你到书房去一趟。”

宋怀瑾跟着张诚穿过长廊,来到书房门前。张诚替她推开门,便退到了一旁,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种书册卷宗,有些书脊已经被翻旧了。书案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公文,笔架上的狼毫还没来得及清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张、墨迹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了窗前那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上。

陆正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他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小臂上的皮肤是均匀的蜜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前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两寸长,已经不显眼了,但在光线偏斜的时候,那道疤痕还是会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他的手腕处有一圈被袖口晒出的分界线——小臂下方被遮住的皮肤颜色略浅一些——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臂愈发显出常年日晒的颜色。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轮廓。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他头顶缓缓盘旋,又从半开的窗缝间被晚风卷走。

他听见她进门的声音,知道她已经站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

“——你真的要报仇吗?”

宋怀瑾站在书房中央,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是。”

陆正衡依然背对着她,慢慢地吸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烟雾散尽后,他转过身来。

他倚着窗台,半边脸隐在暮色暗影里,另外半边被窗外的最后一抹天光勾出硬朗的轮廓线。雪茄夹在他指间,烟头明明灭灭地亮着。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狼带着一种更令人背脊发凉的、冷静的审视,像在估量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的货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都愿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确定?”

宋怀瑾站在他面前,像一只被盯住的雀鸟。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心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犹豫,她在努力辨认他这句话后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但那丝犹豫已经足够明显了。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即使她立刻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

陆正衡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女人果然都一样虚伪。”

这句话不重,但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位置。她微微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嘴唇抿了一下,她花了一息的时间将那点被刺到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他:“你想要我做什么?”

陆正衡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的铜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然后他动了。他朝她走过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的身量本就高大,暮色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随着他一步步逼近,那阴影像一面墙一样朝她压过来,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低头看着她。这个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烟草、皂角、还有暮色中属于他的温热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能看见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在暮色中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见他领口处那片被太阳浸透的皮肤在昏暗中依旧泛着一层温热的光泽。他的呼吸带着雪茄的余味,落在她的额发上,让她的头皮微微发麻。

他微微俯下身,将那张硬朗的脸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轻蔑的、几乎是故意要让她难堪的意味:“做我的姨太太——”他停了一下,让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空气中,然后才把后半句说完,“——你也愿意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不知哪棵树上有一只鸟叫了几声,又被远处街巷传来的晚市叫卖声盖过去了。

宋怀瑾站在那片由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仰着脸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确实漏跳了一拍——他是故意的,她看得出来。他或许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姨太太,他是想用一个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来拆穿她的“什么都愿意”,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应该拒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任何一个正常的、清白人家的姑娘,都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做人家没有名分的姨太太——在这个年代,那几乎就是把自己的一辈子卖给了一个男人。

但她的脑海里飞速地转动了起来。她立刻想到了他的话里可以供她利用的缝隙。做他的姨太太。住在他的府上。每天都能见到他。每天都有机会去靠近他、影响他、让他一点一点地站到她这一边来。而他或许只是把这当成一个逼她知难而退的条件,他未必真的想履行它。但她可以让他“不得不”履行。只要她能让他松口,只要她能留下来,她就有的是时间慢慢把“名义上的”变成“甩不掉的”。

她不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清白值多少钱?能有她的仇值钱吗?

安静。很短的安静。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带着轻蔑和试探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掠过他的眉骨,然后......她的视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

完全是不受控制的。

他的嘴唇偏薄,但唇形分明,上唇微微薄于下唇,嘴角带着一道天生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在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那道弧度也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嘲讽什么。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刻在唇线上,收都收不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这种事情,那一眼短得来不及被解读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纯粹的、视觉上的捕捉。

她收拢了那短暂走失的目光,重新对焦在他的眼睛上,点了点头。

“好。”

陆正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说好。”宋怀瑾的语调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做你的姨太太。名义上的也行,不只是名义上的也行。”

这下轮到陆正衡沉默了。

他站直了身,低头看着她。目光里的轻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一种被意外撞了一下腰的失重感。他本意是要用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来堵住她的嘴,让她自己放弃。他从没想过她会答应。一个世家出身的小姐,做人家的姨太太——他以为她会像所有他见过的大家闺秀一样,感到被羞辱,然后转身就走。

但是,她答应了。

陆正衡看了她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你知道姨太太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做了我的姨太太,你这辈子就跟‘宋小姐’三个字没有关系了?”

“知道。”

“你知道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帮你报仇?”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冷了许多,像一道一道地往下钉钉子,“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动两个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地头蛇。你做了姨太太,也只是姨太太。别指望借用我的名义去做什么事。”

宋怀瑾站在那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把她的路堵死。每一句话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至少——在我是你姨太太的这段时间里,我是安全的,对不对?没有人能动督军的女人。”

这一次,陆正衡,他靠在窗边,沉默地吸着雪茄,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住到东厢来。明天我让人收拾。”

宋怀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暖黄色的地板。她缓缓地收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谢督军。”

她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走过长廊,回到自己那间住了七日的西厢客房。关上房门之后,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微微发抖。她说出口之后才发现,那后半句,她好像不只是随口说说的。

她慢慢地收拢了那微微发抖的手指,将它们攥成了一个拳,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这条路...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会走下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宋怀瑾搬进东厢的那天,督军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位来路不明的姑娘,是真的要长住了。

东厢比西厢大不少,窗子朝东,早晨的阳光会从窗格间斜斜地铺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纹。房间里的陈设也比西厢讲究些:一张老榆木的架子床,挂着素青色的帐幔;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甚至备好了笔墨纸砚;衣柜里挂着几套新做的衣裳——棉布的,素色的,尺寸正好合她的身。

她不知道是谁准备的,但心里有一笔账。

住进东厢的头两天,她几乎没有见到陆正衡。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尘土气,大约是去了校场。她只在偶尔的傍晚听见他回来的动静:靴子踩过院子的石板地,一路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宋怀瑾就醒了。她披了件外衣坐到窗边,推开一道窗缝,让初冬微凉的晨气透进来。

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他正从院子那头走过来。他大约是刚练完早操回来,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灰色短衫,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大片被汗水洇湿的皮肤。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线,宽阔的肩,收束的腰,被薄薄一层汗水覆盖的、在光线中隐隐泛光的小麦色肌肤。

他一边走一边拿搭在肩上的巾帕随意地擦了把脸,动作利落而不耐烦。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流过喉结,没入领口深处。他浑然不觉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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