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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1 / 2)

('第36章

持续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饭堂, 今日被一片阴云罩住。

陈洋仔细检查着货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面粉,眉头拧在一块,伸手在面粉袋上重重一拍, “怎用这么多面粉,这是要蒸出一整马车馒头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 更是惊得直叫唤, “你们以为胡麻油是井水, 不要钱似的敞开用。这半月厨下是没了管束, 就这般铺张?”

旁边的吴鱼小声辩解:“陈厨, 这不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吃好些嘛, 最近吏君们办案勤, 司厨处也没说咱超支。”

司厨处前几日来检查, 拿着沈风禾做的胡麻鸡子卷吃得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月款项。

别提有多美了。

“怎半个月不见, 你小子倒硬气。”

陈洋斜睨他一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理寺的钱就不是钱了。照你们这造法, 再过两月, 怕是要把司厨处的库房给搬空。”

吴鱼嘟囔:“这是大理寺的钱, 又不是你的......”

陈洋狠狠瞪了一眼, 一声“吴鱼你要寻死啊” 吓得他一哆嗦。

“我去瞧瞧今日的蒸鸡, 溜了溜了。”

吴鱼脚底抹油般钻进了后厨内间。

陈洋气哼哼地喘了口气。

这半月没在, 大理寺饭堂竟奢靡到这份上,往日顶多一日两食,如今竟快赶上一日三食了。

再瞧厨下那几个小子,一个个脸都圆了一圈,定是沈风禾这丫头惯出来的毛病。

他走到饭堂, 沈风禾正坐在桌前做馒头。

面剂子擀成薄皮,再在她手里揉捏,包上拌好的荠菜春笋馅料,很快便成了一排排圆鼓鼓的漂亮圆团。

孙评事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正绘声绘色地讲着长安诡谈。

“你们可听说了?永和坊西边那间废弃的宅院,前几日有人瞧见夜半时分有白影飘出来。说是宅子主人含冤而死,魂魄不散,专找深夜独行的人......”

他说得有板有眼,引得几个围着听的吏员一阵哄笑。

“孙评事又在吓唬人了。”

有吏员笑着打趣,“上回你说的永安渠水怪,后来不也查明是有人故意扔的草人嘛。”

孙评事很快反驳,“这回可是真的,听说那白影飘到跟前时,还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呢。”

沈风禾听着他们说笑,将一个个馒头摆放在铺了蒸屉上。

陈洋看着这光景,不是很痛快。

这沈风禾刚来那会儿还规规矩矩,怎他才不在半月就这般讨喜。

连孙评事这般爱凑热闹的,都围着她转。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沈风禾,做这么多馒头,是打算让整个大理寺的人都顿顿吃馒头不成。面粉和胡麻油都省着点用,别以为司厨处不说,你就能肆意浪费。”

沈风禾抬眸看向陈洋,“陈厨放心,我并未浪费。今日轮值的吏君比往日多,这些馒头刚好够朝食和中午点心所用。至于胡麻油,都是按司厨处核定的用量取用,并未超额。”

陈洋被她堵得一噎,憋着口气想亲自掌勺炒两道菜,镇镇这半月被搅得没规矩的厨下。

一进厨房,庄兴正在最里面的灶上吭哧吭哧翻炒着什么。

陈洋惊问:“庄兴,你咋敢动灶了?”

他不从来都干切菜与点数活计吗。

庄兴回过头来,憨笑回,“噢,是这样的陈厨,这是庞录事特意吩咐的,说想吃我做的白菘炒豆干。”

庞录事在大理寺待了多年,辈分高,性子又执拗,平日里谁都得敬他几分。

既是庞录事想吃的,倒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

陈洋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气,顺着鼻尖钻进来。

陈洋抬头一看,吴鱼正小心翼翼地掀开蒸屉的盖子,往里头放了一把葱丝,另一只手端着一小碗滚烫的胡麻油,往蒸鸡上撒。

“吴鱼你干嘛呢。”

陈洋又喝了一声,几步走过去,盯着那盘蒸鸡皱眉,“这是什么鸡,谁让你这么做的?”

吴鱼连忙解释:“噢陈厨,这是胡桃蒸鸡啊。是少卿大人特意嘱托的,说最近办案耗神,想吃点温润滋补的,还吩咐了要多放胡桃。”

他嘿嘿笑道:“您想啊,少卿大人刚娶妻,正是该补补的时候,我们这也是体谅他辛苦,懂的懂的!”

陈洋脸色更沉了。

少卿大人是大理寺的顶梁柱,他的吩咐谁敢不听,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一转身,就瞧见院里那个平日说话结结巴巴,见了他就躲的小厨役林娃,正蹲在水盆边洗果子。

盆里泡着新鲜的林檎,他一边用手轻轻搓洗,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哼得那叫一个流畅婉转,竟半点也不结巴,瞧着心情极好。

陈洋站在原地,看着后厨里一派各司其职,全然没把他这个主厨放在眼里的景象。

沈风禾在闲谈着做馒头,庄兴在主灶上炒着庞录事点的菜,吴鱼在精心伺候着少卿大人爱吃的蒸鸡,连最胆小的林娃哼着小曲洗果子,一个个都活得滋润自在。

他环顾四周,厨房真是整整齐齐,案板擦得比他脸儿还干净,真是找不出半点错漏。

这大理寺的后厨,往后还有没有他这个主厨的位置了?

陈洋转身就往后廊走去,瞧着他那悬着的火腿。

他今日非得用它炒道硬菜,让这帮忘乎所以的家伙瞧瞧谁才是后厨的主心骨。

他用刀割下厚实的一大块,在清水里快速冲洗了几遍,将每一片切得整齐利落,心里盘算着要做道火腿炒笋片,保准香压全场。

他想伸手用锅,却吴鱼拦住,“慢着陈厨!这、这、这.......”

吴鱼指了指他面前的主灶,“我这几只胡桃蒸鸡还得浇热油、淋酱汁,得用这口锅收个尾,您换别的成不?”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也敢拦他,就往旁边的灶走去。

可他手还没碰到锅沿,庄兴就捧着一摞香蕈跑了过来.

他急声道:“等会儿......我、我、我还要用这口锅炖个香蕈汤!前几日沈娘子做过一次,吏君们都说鲜,今日特意多采了些,得趁鲜炖上!”

“我也要用锅!”

陈洋气得嗓冒烟了,转头扫视一圈后厨。

几口大锅要么炖着汤,要么温着菜,连备用的小锅都被沈风禾用来炖热饮了,竟没一口空着。

他取出了他当厨子的尊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专属砂锅。他平日里宝贝得不行,若非今日被挤得没辙,绝不肯轻易拿出来用。

陈洋往自己的锅里倒了点胡麻油,炒他那香喷喷火腿片。

吴鱼凑到庄兴耳边嘀嘀咕咕:“我去我去,我的亲娘。陈厨那火腿长了两层裙子了,真不扔?”

庄兴回:“没办法,这是家传宝贝。一会你得给面子,来上几口。”

“我才不吃呢,还是你自个儿给面子吧。”

沈风禾做完馒头,又特意做了好几碟子胡麻鸡子卷,留给大理寺的吏员们备着吃。

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挎包,脚步轻快地冲到正对着锅,炒火腿炒得龇牙咧嘴的陈洋。

她眉眼弯弯道:“陈厨,我把这一月攒的休沐凑在了一起,眼下就先走啦。”

陈洋正在精心烹饪,头也没抬,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赶紧走。”

他巴不得这搅乱后厨的丫头赶紧消失,眼不见为净。

好不容易缓和了不少,他这一趟回来,给他弄成大理寺外人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声,转身就往饭堂走去。

孙评事见她挎着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依依不舍的神情,甚至挤出了两抹泪光,“沈娘子这就走了吗?我往后两日吃不到你做的胡麻鸡子卷,定会想你的!”

身旁的庞录事也一本正经地附和:“可不是嘛,老夫没了生煎馒头,怕是要得相思病咯!”

他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引得周围吏员一阵哄笑。

“要死了要死了。”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瞪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毛头小子没正形,沈娘子忙了一个月,休沐两日是该当的,瞧你们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像什么话!”

沈风禾被他们逗得直笑,恭敬回,“我也会想你们的,等休沐回来,给大伙儿做我新琢磨的胡麻糖包,保准好吃。”

她与他们又闲谈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落。

狄寺丞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疯狂叹气,怅然道:“哎呀,好沈娘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本官定是会想念死的。这胡麻糖包,是个什么滋味?”

孙评事和庞录事异口同声地反驳:“为老不尊的到底是谁啊!”

大伙正叹着气,只听,“来咯来咯!香喷喷的火腿炒笋片,谁敢尝?鲜得不行了!”

饭堂里的众人闻声骤变。

孙评事猛地一拍大腿,“哎唷!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个卷宗漏了没归档,先走一步。”

他抓起案上的文书,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溜。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嗯......最近崇化坊那桩悬案还没头绪,本官得再去查查线索,先走一步。”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庞录事更是干脆,二话不说,飞毛腿似的瞬间就没了踪影,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下。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堂,转眼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没回过神来的吏员,对着那盘飘着奇特香气的火腿炒笋片,坐立难安。

他们,他们.....

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来着。

沈风禾哼着曲儿,挎着包,直奔司厨处,领了这月的工钱。沉甸甸七百钱,串成几吊,坠得挎包鼓囊囊的。

这日子,可真是过得有滋有味啊。

她往大理寺正门走,见门前匆匆走来一道身影。

来人三十来岁,身着绯色官袍,眉宇之间很是干练,为户部侍郎杜笙。

他刚进门就与站在门口的陆瑾打了个照面。

“陆少卿。”

杜笙颔首示意。

陆瑾停下脚步,颔首回应:“杜侍郎。相关卷宗本官已交由狄寺丞,户籍之事你可找他复核。”

“好。”

杜笙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沈风禾,便淡淡笑了一下。

“听闻大理寺饭堂近来声名鹊起,味道极佳,今日正好顺路,本官也来蹭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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